
原双峰六中的校园并不是很大,却曾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资深教师。有三爷、锴八爷、靖十爷,皆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与我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渊源,而这几位先生里,锴八爷刘锴荃老先生与我的联结尤为紧密——他是我们车田刘氏一脉的知名读书人,论亲缘关系,他的长子是我的亲姨父,所以我从懂事时起,便一直称他八公公。
我第一次知晓锴八爷与父亲原是同一辈,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车田刘氏修族谱的时候。那时我已从花门区黄龙中心小学调到锁石中学工作了些时日,平日里只顾埋头教书、读书,对宗族辈分、族谱渊源之类的事,兴趣有限,所知更是寥寥。有一回,听我在锁石中学念初中时的老校长,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家家族一代又一代的传承脉络,言语间满是自豪,我心中既羡慕又佩服。后来特意跑到双峰六中,去请教这位我一直喊“八公公”的长辈。也是那次,他笑着纠正我:“按宗族辈分,你该喊我伯父才是。”这话当时听来只觉懵懂,直到后来亲手拿到族谱,沉下心来细细摩挲研读,才真正厘清其中的辈分关联,对这份宗族亲缘有了真切的体认。
展开剩余80%我的爷爷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仅比毛爷爷少一岁。早年他曾投身农民协会,满腔热血追随革命浪潮。大革命失败后,爷爷本计划奔赴井冈山,却因阴差阳错,辗转走向了湘西南的绥宁。我的父亲,便是在绥宁老县城寨市的一处窨子屋里降生的,可惜亲奶奶生下父亲后便撒手人寰。爷爷身怀一身武功,这份特质或多或少影响了孩子,父亲也练就了几手功夫。奈何世事多舛,父亲的谋生能力有限,迫于生计,父亲继续留居绥宁,我们辗转回到祖籍双峰锁石老街重新安家。费尽周折赎回那栋卖出去几十年的老房子时,家里除却母亲、姐姐和我,早已是一无所有,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日子虽苦,却总有人递来一束光,而这束光,就来自锴八爷。那时的我,爱吵事却也爱读书,成绩在村里小学向来数一数二。这份消息传到锴八爷耳中,他曾感慨道:“一代岩鹰一代鸡。”我揣度着这话的深意,认定他是说我会是那振翅高飞的岩鹰,而非囿于樊篱的家鸡。也正因这份无声的鼓励,我心底格外笃定,将来定要胜过父亲,做个有出息的人。
我的学业,也确实循着这份心气步步精进,读初二时成绩比初一时好,到了初三更是愈发拔尖。那个年代条件艰苦,各个村庄都还没通上电,只有公家单位如乡政府、食品站、学校、医院等才有电灯照明。初三那年,我曾在学校寄宿过一个月,吃红餐的费用——所谓红餐,是相对白餐而言,白餐无菜,红餐则配一份简单的菜,学生自己带米,学校收1分钱一次的蒸饭费——全是锴八爷帮我赊付的。
后来我以高分考上中师,大概是在外求学的头一年寒假,我在八公公的小客厅内遇上了毕业于双峰六中就读于湖南中医学院的同村学长李兄。三人围坐,漫谈许久,大多时候我都静作听众。客厅墙上悬挂着赵鹤立先生撰并书的对联:“百尺高楼,输与元龙上卧;万间广厦,好教子美欢颜。”八公公与李兄你一言我一语,认真讲评着对联的格律意境、书法的笔锋气韵,那一番闲谈,竟成了我古典文学方面的一次生动启蒙课。
如今我虽执教数学,却也粗通古诗文,这份积淀,大抵便源于此次会晤。学业稍定后,我特意备了乔饼、沙糖之类的点心登门致谢。如今想来,锴八爷对我的这份照拂,或许更多的是源于他对本族子弟的殷殷期许与深切关怀,而非单纯的亲戚情分------本家族里,受其鼓励与关照的读书人原就不少。这份不带偏颇的厚爱,也成了我求学路上最温暖的光,照亮过那段清贫却奋进的岁月。
而锴八爷本身,也是一位满腹传奇的人物。收录其诗词歌赋文,以及后辈、学生追忆文章的百岁纪念册《逆旅心香》里,便详尽讲述了他跌宕又丰盈的一生。他曾在湖南省政府任秘书,阅尽繁华后,却归于三尺讲台的平淡;也曾被打成右派,身陷绝境却从未绝望。后来读《逆旅心香》,看到他那段时间写的小诗,字句里没有怨怼,只有“静待春暖”的淡然,才懂这份坚守,原是他骨子里的韧劲。
八爷的人生故事,总带着一份逆境中向上的力量,而这份力量,在我人生的低谷时,悄然照亮了我。1998年正月,父亲离世,我的人生也意外随之陷入一段低谷,诸事不顺。我总疑心是八字运势不济,姨父听闻后便提议:“不如请有三爷算个硬八字。”有三爷,也就是三公公,一番细致推演后告诉我,我的八字竟与锴八爷有些类似,命里不带贵气,还有些相冲之局,唯独余下几分聪明,他建议我,不妨潜心走学术专业这条道路。
这番话入了心,自此我便收束杂念,一心扑在教书育人的事业上,再也没有动摇过。如今想来,八爷那句“岩鹰”的期许,何尝不是暗合了这份人生指引,原来他早早就看穿了我该走的路。
锴八爷百岁冥诞的纪念活动,我们夫妻专程赶回参加,也力所能及地出了一份力:车田刘氏祖坟旁锴八爷的手迹,是我实地拍摄提供的;我的老师刘昭明先生写的纪念文章,由我负责整理;他的高足-----北大毕业任职于中石化总部的赵要德——的纪念文,我联系发表于《中里微刊》;冥诞活动现场的布置,我凭着平日积累的对联知识,一一敲定上下联的张贴次序。
纪念册筹备阶段,亲戚们都建议我也写一篇文章,追忆这位族伯。可那阵子实在太过忙碌,既带着两个高三毕业班,还兼着个别学生的辅导,终日连轴转,再加上自忖笔墨尚浅,便婉言推辞了。
直到最近一年,我埋首于正高职称评审的准备工作,整日里不停歇地思考、写作,幸而在众人助力与个人努力之下,职评顺利通过。为面试答辩准备的诸多问题与答案,不少我都整理成了平台上的文章。忙碌过后,静下心来,我突然想起一桩未了的心愿——我该补交一份迟来的作业。我的这篇文字虽然进不了已然编辑完毕的纪念册,但这并不代表情意的单薄。这份追忆,不只是为了补上纪念册的遗憾,更是想告诉八爷:您当年赊的那一月红餐,您说的那只岩鹰,您客厅里那副对联的墨香,您走过的那条“归于平淡”的路,我都记着,也正一步步走着。在教书育人的路上,我想把这份温暖与坚守,悄悄传递给更多孩子。
而这,或许是对您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这份跨越岁月的关怀,最绵长的回应。
作者 刘预华股票网上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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